音樂作為一種社會工具:專訪 Yes No Wave 創辦人 Wok The Rock
Taiwan Beats
Sep 04, 2026 ・ 5 min read
Yes No Wave Music 創辦人 Wok The Rock,聊策展、聊怎麼把音樂免費送出去,還有怎麼把印尼的聲音帶到全世界。
2007 年,Wok the Rock 在印尼日惹(Yogyakarta)成立了網路廠牌 Yes No Wave Music。他既是廠牌主理人,也是策展人,最近也發行自己的樂團作品。他一路把 Senyawa、Gabber Modus Operandi、Raja Kirik 這些實驗性極強、既草根又特別的藝人帶向世界。這個全部音樂免費下載的「龐克」廠牌,但這樣到底是怎麼被世界看見的?
▴Wok The Rock(照片來源:Yes No Wave Music)
Q:你同時是廠牌主理人,也做音樂節策展。策劃音樂節時,你的思考方式會和經營廠牌不一樣嗎?
Wok The Rock:其實差不多啦。真的要說這兩個位置差別在哪,廠牌是我一個人做,音樂節就必須團隊合作,你得跟一堆人喬,音樂總監啊、主辦的窗口啊,而且還要配合那個場子的調性。
像有些音樂節比較偏獨立流行(Indie Pop),那種我就不會放太實驗性的音樂,會挑一些另類流行或搖滾的團,但要帶點不一樣的味道。我現在也在策畫一個電子跟實驗的音樂節,那邊我就會挑實驗裡面最前衛的那種。可是骨子裡都一樣啦,我就是喜歡那種個性很強、很獨特的音樂,我就是要很不一樣的。
Q:你跟 Senyawa、Gabber Modus Operandi、Raja Kirik 這些藝人都很熟,他們常被歸類到「實驗音樂」,可是每一組的路數其實差很多。你覺得他們的共同點是什麼?
Wok The Rock:他們都是那種「獨一無二」(one of a kind)的音樂人,意思就是沒有別人做得出跟他們一樣的聲音。
像 Senyawa 樂器都是團員 Wukir Suryadi 自己做的,在他們之前根本沒人這樣玩。Gabber Modus Operandi、Raja Kirik,還有西巴布亞的 Asep Nayak,也是全世界只有他們在做那種聲音;把在地的東西跟西方的硬核電子舞曲(Gabber)揉合在一起,就是獨一無二啊!我就愛這味。不一定要多難懂、多深,但一定要夠獨特、個性夠強。
▴Gabber Modus Operandi 於 Nusasonic 演出。(照片來源:Yes No Wave Music)
Q:Yes No Wave Music 從2007年開始,所有作品都採免費下載並使用 CC 授權。這種做法對「讓藝人被聽見」有什麼幫助?而在作品免費開放的情況下,收入又從哪裡來?
Wok The Rock:我從2007年開始做這個廠牌。那時候剛好 MP3 在印尼紅起來,大家都在下載、互傳檔案,沒有人在買卡帶或 CD 了。我就想,欸,分享檔案這件事很重,。而且這其實很合我們的文化,在爪哇,尤其日惹,大家本來就很愛互相幫忙,分享在這邊超平常的。所以我的廠牌乾脆就把音樂全部免費,隨便你散布、隨便你混音,就是一種開源分享的概念。
藝人是靠周邊在賺的。在印尼,T 恤最好賣,賣得比卡帶、CD 都好,就算貴一點也照樣有人買。所以我都跟樂團講:錢不要拿去壓卡帶、壓 CD,拿去做周邊啦。音樂你免費送出去,周邊反而賣更多,大家超吃這套。
有個團叫 Zoo,他們把 CD 做成像寺廟的磚頭那樣,有夠重。可是這樣反而賣超好,就因為音樂是免費的,大家乾脆把實體專輯當收藏品在買。而且音樂越好取得,聽的人就越多,來看你演出的人越多,穿你 T 恤的人也越多。
▴照片來源:Yes No Wave Music。
❝ Yes No Wave Music 不是那種用音樂產業邏輯運作的廠牌。我把它當成一個文化機構,不在產業脈絡裡,而比較像非營利組織。 ❞
Q:你第一次帶印尼藝人出國演出,是什麼時候的事?當時是誰牽線促成?
Wok The Rock:完全不是我自己去敲的。有個澳洲朋友叫 Kristi Monfries,她有一半印尼血統,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跟紐約的爵士廠牌 Tzadik,還有澳洲跟歐洲的實驗音樂圈混。後來她回印尼住,很喜歡 Senyawa,就把 Senyawa 排進 2011墨爾本國際爵士音樂節(Melbourne International Jazz Festival)一個比較實驗性排團企劃。
那場很多策展人都在,來自歐洲、美國、日本的都有。他們一看就愛上 Senyawa,然後「碰!」知名度就這樣炸開了。從那之後 Senyawa 就到處跑,認識各地的策展人、企劃,把印尼的實驗音樂圈介紹出去,後來又把這些人帶回日惹。還有另一個澳洲朋友 Timothy O’Donoghue 也搬來日惹,我們兩人籌辦 Yes No Klub,把他在澳洲的實驗音樂人朋友也邀過來。整個連結就是這樣長出來的。
Q:聊聊你在臺灣的經驗吧──像2024年的台北雙年展,及聲波薩滿(Sonic Shaman)──你當時想透過這些計畫做些什麼?
Wok The Rock:台北雙年展的做法不太一樣。它本身是視覺藝術的展覽,所以重點比較是怎麼把印尼跟臺灣、把藝術跟音樂接起來。他們找了印尼藝術家 Julian Abraham “Togar” 來策音樂的部分,他再找我一起策展。那邊最重要的不是音樂,是合作這件事本身,它的社會價值比音樂還重要。我們每個週末辦四場活動,都跟在地的音樂社群一起做。其中一場,我們找了在臺灣的印尼移工,上臺跳印尼很紅的那些舞曲。
我想讓臺灣觀眾知道,這種音樂其實在臺灣早就存在很久了,只是兩邊的社群一直沒有碰在一起。我就把台北雙年展當成一個工具,讓這些文化有機會遇到彼此。聲波薩滿也是從視覺藝術圈牽出來的。我透過台北雙年展、藝博會,還有 OCAC(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)認識了鄭慧華(Amy Cheng),她再把我介紹給她的合夥人羅悅全(Jeph Lo),他很愛音樂。我們都是九零年代長大的,就這樣混在一起,聊以前高中在聽什麼。整件事很自然地就發生了。
▴由左至右分別為:羅悅全、鄭慧華、Wok The Rock、Asep Nayak。(照片來源:Yes No Wave Music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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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:所以這樣的交流管道,基本上就是靠交情 、朋友之間一個拉一個牽起來的。你覺得這種有機的連結,有可能發展成更長遠、持續的合作網絡嗎?
Wok The Rock:已經在發生了啊。我們跟柏林的 CTM 音樂節每年都有固定合作,因為他們有一間經紀公司,我自己也是做演出經紀(booking agent)的。在音樂圈,經紀這個角色對合作來說更重要,也撐得比較久。
有點像視覺藝術那邊的畫廊,畫廊對畫廊。音樂節一年就一次,其實很難持續;廠牌對廠牌的合作,也不會每個月都有。可是經紀之間可以每個禮拜都在動。所以真的要一個撐得住的模式,就得靠兩邊的經紀一起合作,是每個禮拜,不是每個月,更不是一年一次。
Q:以你的經驗,一場音樂節的國際卡司,通常有多少是來自公開徵件,又有多少是透過推薦與既有人脈而來?
Wok The Rock:大部分還是靠人脈啦,原本的圈子、共同朋友、互相推薦。
但兩種都很重要。我會用公開徵件去挖我圈子與人脈以外的東西,因為有時候真的會冒出很特別的音樂,來自一些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,公開徵件就是我發現他們的方法,然後我也會自己直接邀。一個是把池子做大,一個是用我本來就信得過的人。
Q:你曾說過自己的策展帶有明確政治意識 ,請聊聊你的想法?當演出牽涉到贊助商的立場或政治背景時,你會如何與樂團溝通?
Wok The Rock:作為策展人,我本就有我自己的政治立場。像國際性的 Nusasonic,歐洲的部分我會挑非白人的歐洲人,特別是移民,還有中東來的藝人,因為那些地方剛好把東南亞跟歐洲接了起來。比方說,我找了德國柏林的 Jessica Ekomane、伊朗德黑蘭的 Sote,還有埃及開羅的 Nadah El Shazly。三年前我把現在住柏林的黎巴嫩雙人組 PRAED 找去峇里島的 Joyland 音樂節,後來他們就靠我的人脈在亞洲巡了一圈,臺灣也有。這是我的第一優先。
第二個是地理上的平衡,這算是我個人的政治。印尼這邊,所有東西都太集中在爪哇了,大型音樂節幾乎都在爪哇,上臺的也大多是爪哇的藝人,所以我會優先挑爪哇以外的音樂人。因為我想讓大家看到,印尼不是只有爪哇。
贊助商當然也有影響,但我的做法是先問樂團。比如說「這個音樂節的贊助商是菸草公司,或是雀巢,或某個全球品牌,你要不要接?」有些團就是不想跟那種東西扯上邊。要是我沒先講,等到演出當天他們才發現,那就出事了。而且藝人通常不會用講的,他們會用態度表達,就像在說:我可不是什麼異國情調的展品。
❝ 真正的重點,就是拿出獨一無二的音樂,你如果是 One of a Kind,你就能把音樂變成一種社會工具。 ❞
Q:你如何在「在地性」與「共通的國際語彙」之間拿捏平衡?「在地文化」與「單純被視為異國情調」之間的那條界線又在哪裡?
Wok The Rock:在地不一定就等於傳統。在地可以是某個只有那個地方、那個文化才有的東西,不一定要老樂器,也不一定要很古老的聲音。像 Raja Kirik 跟 Gabber Modus Operandi 把西方舞曲、Techno、House、UK Grime、Gabber 全部混在一起,可是他們用的是五聲音階,那個聽起來是全球共通的。所以它很在地,但一點都不奇怪,也不是異國情調。
Q:你跟旗下藝人都公開反對「世界音樂」(World Music)這個分類,為什麼?那你們主張的又是什麼?
Wok The Rock:我們不喜歡西方音樂產業所謂的「世界音樂」,我們全都反對這個講法。對我們來說,那是一個超級法西斯的詞,完全以西方為中心的視點。歐洲人把別的文化的音樂通通叫做「世界音樂」,好像那是另外一種不一樣的東西,所以我們才堅決反對那種對「異國情調」的想像。「異國情調」(exotic)這個詞本身就是殖民主義。有時候 Senyawa 或 Raja Kirik 被邀去世界音樂節,他們會直接拒絕。這就是我們的態度:我們不是馬戲團。
我們大部分都是龐克底的。講到傳統音樂,我們比較喜歡那種老百姓做出來的,像噹嘟(Dangdut)或民間音樂(Musik Rakyat),而不是甘美朗(Gamelan),因為甘美朗原本是宮廷音樂,後來變成是菁英階層的音樂。前面那種才是印尼人真正每天在聽的,我們要呈現是印尼真實的一面。
Q:你的這套運作模式中,哪些是印尼獨有的?哪些經驗或方法,又能給臺灣作為參考?兩地之間是否有可能建立一條現實可行、能長期維持的連結?
Wok The Rock:視覺藝術這塊,印尼跟臺灣已經有很多合作了,很多臺灣藝術家會來印尼駐村,可是音樂這邊還很少,我們需要更多這種交流。所以像 Irfan Muhammad 這種人待在那邊就很重要,把印尼的圈子介紹給臺灣,也把印尼藝人帶來臺灣,反正臺灣本來就有超多印尼人。我們真正獨有的,就是那種愛分享的文化,還有彼此之間的團結。
但老實講,問題出在我們的護照在國際上很弱,簽證永遠是個痛點。你要是住在印尼別的島,還得先飛去雅加達付錢,付完等一、兩個禮拜,有時候光辦個簽證就要跑兩趟。萬一沒過,機票也賠了,整個血本無歸。所以每次有印尼人出國跑巡迴,特別是去歐洲或北美,整個當地的印尼社群都會跳出來幫忙,送吃的、找免費的地方給你住。印尼人的團結真的很強。
作者:Liyang / YSOLIF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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