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在地真的越國際？百合花以「臺灣怪味」飄向海外：做音樂別只想快速紅，找到自己是誰更重要

由主唱林奕碩、貝斯手林威佐、鼓手陳奕欣組成的百合花，將台語創作、南北管等傳統曲牌與樂器，融合現代音樂風格，不斷展開音樂實驗，近年陸續帶著他們獨特的音樂前往亞洲、歐美各地大大小小的音樂節，甚至舉辦巡演。如何在百花齊放的國際間綻放色彩？百合花謙虛表示仍在不斷嘗試與摸索：「做音樂就像煮飯，去超市買，元素就會跟大家差不多；但如果你願意花時間去山上拔草，就會得到別人不認識的野菜。」

▴由左至右分別為主唱林奕碩、鼓手陳奕欣與貝斯手林威佐。（攝影：猫形影像製作 Neko Production／YSOLIFE）

金曲樂團出國歸零，做好從 Level 1 開始的覺悟

近年百合花陸續解鎖世界各地的舞臺，2024年攜《萬事美妙》前往加拿大、日本巡迴；今年初前往泰國參與曼谷商務音樂節 Bangkok Music City⋯⋯國外演出經驗日漸豐富。

在此之前，他們已經在臺灣打下扎實基礎。從2019年以首張專輯《燒金蕉》一舉囊括最佳專輯獎、最佳新人（團）獎、最佳搖滾專輯獎，到2021年發行的第二張專輯《不是路》奪得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與最佳裝幀設計獎，在臺灣耕耘多年有目共睹。

▴百合花《萬事美妙》甲辰年巡迴多倫多站。

不過，談起2021年首度前往海外演出，參戰日本音樂節 Tokyo Beyond Festival，他們坦言仍得從 Level 1 新手村練起，「先從小場館或與其他樂團做拼盤形式的演出開始，認識當地生態、累積聽眾，這些也很仰賴像是 promoter 或經紀人的專業人士，資訊流通與合作相當重要，不可能只靠樂團自己就辦到。」

此外，參考其他樂團的海外經驗也很重要，奕碩舉例：「像我們知道大象體操在日本很厲害，落日飛車登上美國 Coachella 音樂節，其實都是長年做了很多努力。 這也是我們會需要去分析學習的，舉凡他們做了什麼事情、我們應該跟著這樣做嗎？還是可以怎麼做？」

為了更流暢溝通，團員也做了不少事前準備。「因為不會日文，我們有準備一張紙，先用英文寫好希望音控老師幫忙注意的事情，像是：討論好怎麼試音比較快？每個人分別需要做什麼？線路要怎麼接？」

考量音樂節前後都有別的表演者，時間緊湊，尤其百合花的編制常包含傳統樂器，須與不同樂手配合，因此他們傾向在臺灣練團或彩排時就確定好各種細節。「像我們帶月琴去，都已經先把拾音器裝好，將變因減到最少。一定要最懂自己需要什麼，到現場可以比較快溝通。」

至今他們已前往日本演出三、四次，與當地慢慢培養連結，尤其對一位日本大哥印象深刻，無論他們在哪辦演出，這位鐵粉總是不遠千里而來捧場，奕欣笑著說：「他會把上一場拍我們的照片印成一大張，下次演出的時候拿給我們簽名。」

▴攝影：猫形影像製作 Neko Production／YSOLIFE

音樂語彙不必翻譯，臺灣音樂辨識度還需努力

想帶著音樂從臺灣邁向國際，該如何跨越語言與文化隔閡，讓作品被更多海外樂迷聽見並接納？百合花認為，其實不用想得太複雜。奕碩說：「有時候我們聽一些國外的歌也是聽不懂歌詞，還是很好聽、很容易被感動。我覺得樂迷是在找比較符號性的東西，或者較容易懂的一些律動來聽，簡單來說，就是聽眾會自己去找這個樂團的歌裡有什麼有趣的地方。」

除了語言，百合花的歌富含傳統文化底蘊，以入圍金曲獎最佳編曲獎的〈拜六〉為例，運用「念歌」元素與月琴演奏，以 Disco Funk 為基調，更加入一段傳統〈江湖調〉。在〈緊中冷〉、〈不是路〉等歌曲，也能聽見許多北管元素。對於沒有這類文化背景的海外樂迷，百合花回憶首度前往馬來西亞參加大型音樂節演出，他們也曾擔心會不會無法引起共鳴？後來發現非華人族群的聽眾反應也很好，「所以會喜歡的人就是會喜歡，好像不太需要擔心。」

成員一致最印象深刻的海外演出，是2024年的韓國釜山國際搖滾音樂節，他們特地準備了韓國國民經典歌曲〈百歲人生〉，希望更貼近當地樂迷。沒想到這首韓文歌都還沒唱出口，百合花就已先憑自己的音樂獲得熱烈迴響，「韓國聽眾對於音樂細節的反應非常直接，像是彈一段吉他過門時，臺下會立刻報以熱情歡呼。」

今年百合花憑〈怪味〉MV，雙料入圍美國亞特蘭大電影節、紐約獨立製作電影節獎項，更證明有趣的音樂與創意不受國界阻礙。奕碩坦承他們在創作時，並沒有想著要迎合國際市場，因為每個市場大不同，無法僅透過一次演出就確定運作策略，不如扎實端出自己覺得的好味道。

「如果要打國際市場，確實唱英文比較聰明、有效。但像我們一些歌如果唱成英文的話好像味道會跑掉。從結果論來講，唱母語應該是沒有那麼容易，但誰都很難去猜測市場，我們現階段就是盡量做自己最棒的樣子。」

奕碩直言，並不是很贊同「越在地越國際」這個盛行已久的說法，他舉例，如果真是這樣，串流榜單前幾名應該會是世界音樂（World Music）這種具備強烈在地元素的曲風，但現實中就是比較冷門，占據主流的依然是美國流行樂。所以他認為這應該拆成兩句話：「越在地就越在地。越國際就越國際。」他說，百合花就是因為喜歡台語、傳統音樂等在地元素，而想把它做到極致，沒有想特意迎合國際市場。

▴攝影：猫形影像製作 Neko Production／YSOLIFE

但並不代表就沒辦法走向國際，他再舉例，任天堂當年進軍美國時，為符合當地審美，將紅白機的外型徹底重新設計，就是進入特定市場做的商業包裝，因此他認為國際化其實是一門商業哲學。不過一切也不是如此鐵口直斷，國際市場上不乏 K-Pop 或者一些歐洲樂團，是少數真正在國際市場取得成功的非美式文化輸出案例，百合花受此啟發，思考台語或華語音樂是否有機會建立類似的影響力。

百合花的音樂將台語創作、傳統樂器等在地元素發揮到極致，但他們謙虛地表示仍在探索，並認為目前臺灣音樂的辨識度還不太明顯，若要建立不能只看當下最紅、這五年間流行的東西，這種集體的辨識度需要許多音樂人有共識地一起尋找，可能需要經過50年的累積，才能拼湊出完整的文化圖景。

做音樂沒有捷徑，百合花的「冰箱理論」

百合花首張專輯《燒金蕉》，適逢奕碩大學時期剛接觸傳統音樂，什麼都想嘗試看看，針對不同樂器從音準到後製不斷琢磨，開始知道如何編得好聽；第二張《不是路》，進一步作出更全面性的挑戰，例如將整首歌以「傳統曲牌」做成的專輯同名歌曲〈不是路〉，以及將南管與電子音色融合的〈假幸福〉；第三張《萬事美妙》相較於前兩張，選擇把傳統音樂元素隱藏在細節裡，變得更內斂，在在能感受到百合花在傳統與現代的音樂元素裡打磨，端出一道道新鮮而充滿實驗性的菜色。

能變出如此豐富的佳餚，祕訣在於有充分的鑽研與累積。因此放眼國際之前，奕碩認為首先要蓄存實力。他提出「冰箱理論」，認為音樂人平時累積就像在冰箱囤積食材，像他則是花了多年鑽研南北管與傳統樂器。「不要現在臺灣誰做起來，就想複製別人的路或想快速紅。先找到自己是誰比較重要。聰明的人看食譜買菜效率很高，但你應該去河邊走走，找到一些野草就拿回來試試看。可能煮了幾次都很難吃，就知道不適合拿來炒。要花時間跟這些材料相處，也花時間認識自己。」

奕碩透露最近在學客家山歌子，翻找老舊錄音一句一句跟著唱，但總覺得少一味，於是進一步請教專業友人指點迷津。「我一邊學，也一邊去思考：如果加七拍的節奏會怎樣？加 bass 進去會怎樣？這些東西可能不會出現在我五年內的作品，但有可能我七年後突然想到可以幹麼。不要覺得是浪費時間，我覺得不要用最聰明的方式生產音樂。」

威佐認為平時逛唱片行、瀏覽唱片相關網站也是增加冰箱食材很好的方式，「因為他們的工作就是發掘音樂，跟著他們去挖一些你沒有聽過的東西。因為有時候手機裡串流的演算法，你怎麼連就是那些，要怎麼跳出去，就是要聽一些不一樣的。」奕欣則透露最近放在「冰箱」裡的，是練習用台語寫兒歌，在其中雕琢台語音調、練習寫歌，無形中都是一種累積與訓練。▴攝影：猫形影像製作 Neko Production／YSOLIFE

「越在地」不必然自動等於「越國際」，但唯有扎根在地，才能長出不可替代的獨特底蘊。百合花用他們的音樂歷程證明，走向世界不用找速成公式或迎合市場，而是回歸「自己是誰」的深耕過程。俗話說慢工出細活，習於慢火燉煮的百合花，還未掀鍋，已令人聞到滿室花香，當這股獨特的「臺灣怪味」在國際舞臺上持續發聲，屬於臺灣音樂的文化拼圖，也將在時間的累積下，慢慢拼湊得越發清晰。

▴照片來源：百合花

作者：林子涵 / YSOLIFE